第99章 对手
无论万敬再怎么逼问,尹佳怡都只是一口咬死,自己是因为伤病状态下滑所以才想退役。
“你胡说!从你出道到现在拿了四届世锦赛冠军,五个世界杯冠军,两届亚运会,三届苏杯,四个尤伯杯团体赛冠军,还差一个奥运金牌,你就是大满贯了!现在就是你最好时候!!!”
万敬把桌子拍震天响。
尹佳怡闭了一下眼睛,颤抖着嘴唇,泪水簌簌而落,她并未起身,而是深深拜了下去。
这一跪,是谢师恩,亦是在诀别。
“万老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辜负了您期望……只是我真……没法再打下去了……”
万敬转过了身去,扶着桌子,也红了眼眶,知道她是铁了心想要退役了。
尹佳怡见他不说话,起身,又给人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朝门外走去,短短几步路走锥心刺骨,快到门口时候,她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身后传来万敬声音。
“你想清楚,今天出了这个门,国家队再也没有你这号人,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徒弟。”
尹佳怡想让自己不那么难过,勉强扯起了唇角,泪却落更凶。
她咬着牙,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,极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。
“我已经通知媒体了,明天打完最后一场热身赛,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。”
就在她转身阖上门那一瞬间,万敬砸了手里茶杯,办公室这么大动静,其他人不可能听不见,见她出来,纷纷围了上来,眼里都有关心。
“尹队,你这是怎么了?怎么突然要退役啊?”
“尹队,我们团体赛不能没有你啊。”
“尹队,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,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吗?”
“对啊,就算是要退役,不能等到打完了再说吗?”
面对队友们疑惑,尹佳怡只是勉强笑了一下,疲惫地挥了挥手,径直离开了。
“散了吧,我只是……不想打了。”
谢拾安看着她背影,神色莫名。
大早上就整这么一出,今天一天谁还有心思训练啊,晚上早早地就散了。
谢拾安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还是睡不着,索性爬了起来去训练室打球,还未走近,就听见场馆里传来了砰砰击球声。
嘴上说着要退役不想打了人,却在大家都散尽后,又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训练室打球。
“不是不想打了吗?”谢拾安推门而入。
尹佳怡停下动作,场馆里没开灯,窗外月光照了进来,像一束聚光灯一样洒在了她身上。
她背影萧索又落寞。
尹佳怡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小时候练球,吃了很多苦,摔了很多跟头,每摔倒一次,我就跟教练说,我不想打了,这句话都快成我口头禅了,这么多年,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,原来真说出来还是会难过啊。”
谢拾安捡起掉落在地羽毛球还给她。
“是因为金南智吗?”
她不说话,便算是默认了。
“他们以这件事来威胁你了?!”
少年血性一上来,捏紧了拳头,就要往外走,尹佳怡一把把人拽住。
“别去找她,这是我……自愿。”
偌大个训练基地,国家队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尹佳怡却没几个能交心朋友。
她红着眼眶,笑了笑。
“陪我喝两杯吧。”
尹佳怡从球包里取出了两罐啤酒,扔了一罐给她,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下来。
这个夜晚是那么静谧,月光洒在球场中央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银色尘埃。
谢拾安攥着易拉罐。
“我……不明白。”
尹佳怡举起易拉罐,饮了一口。
“等你有一天,爱一个人胜过于爱羽毛球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谢拾安不以为然,也灌了一口。
“我最爱人,已经离开我了。”
“也是女孩?”尹佳怡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谢拾安仰头又灌了一口。
尹佳怡伸出手去,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易拉罐。
“为我们都是同性恋,干杯。”
“干杯。”
也许是喝了酒,尹佳怡话匣子打开了,微微笑着,跟谢拾安说了许多关于金南智事。
“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见她,就觉得她很可爱,小小身体仿佛包含着巨大能量。”
“她居然不知死活,要来跟我单挑。”
“她家很有钱,但是她自己好像不怎么在意样子,反倒被她那些队友们起哄,哄骗着经常让她请客吃饭,给她们买礼物送东西。”
“我觉得她傻傻,但是又很善良。”
“知道她以外援身份加入北京队时候,其实我很开心,但是又有一些后怕。”
“我怕自己会喜欢上她,南智……比我勇敢。”
“尹队——”听她说到这里,谢拾安眼圈也红了。
尹佳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在我们这段感情里,南智一直都比我主动,她已经勇敢了九十九步了,这最后一步就让我来保护她吧,我希望她永远是那个一腔热血,简单纯粹女孩,不要沾上这世间半分险恶。”
明明是听着别人故事,自己为什么也会跟着掉眼泪呢,谢拾安飞快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尹佳怡偏头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好在国家队现在有你了,我也能放心地退役了,拾安,你一定要坚持下去,蒋云丽前辈和我都没有做到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谢拾安轻轻抱了一下她,肩膀撞着肩膀,像是之前每一次庆祝胜利一样。
她咬着牙道。
“明天热身赛,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酒喝完了,也该散场了。
尹佳怡道: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自己再待一会儿,毕竟以后想回来,可就难了。”
谢拾安起身离去时候,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真……不去看看她吗?”
***
金南智手机早就没电了,联系不到她,又怕贸贸然冲进去会给尹佳怡带来麻烦,就只好傻傻地坐在训练中心门口花坛边上,等了她一天。
每当有人进出,她总会站起来看一眼,发现不是尹佳怡,又满脸失落地坐了下去。
保安赶了她几次,都无动于衷。
直到夜深,路上都没什么行人了,只有成群结队飞蛾在绕着路灯起舞。
金南智又累又困又饿,坐在花坛边上,抱着胳膊,有些昏昏欲睡。
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了下来。
她抬头一看,顿时喜出望外,站了起来,径直扑进了她怀里。
“尹佳怡,我就知道,你不会这么狠心!”
她之前每一次主动抱她时候,尹佳怡总会第一时间把人抱起来转一圈,只有这次,她站着没动,看着她眼神,是那么陌生和冰冷。
“回去吧,你在这里影响不好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啊?”金南智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,强笑着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我昨晚没去赴约做不对,但是你听我解释,我喝醉了,根本……”
尹佳怡打断了她话。
“我不想听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金南智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,以后……以后不会了……我真很喜欢你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不分手……好不好?”
尹佳怡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她拽住自己衣服手,看着她惊慌失措,泪落更凶也无动于衷。
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,我跟你也就只是玩玩而已,现在玩够了,也是时候分手了。”
“尹、尹佳怡……你骗我吧……你在说气话对不对?”
金南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,又上前一步,还想再拉拉她手。
“我真知道错了,你不要这样……我现在好难受……尹佳怡……你……你抱抱我好不好?”
尹佳怡把她手甩开,眼里有一丝不耐烦。
“从前在韩国集训时候,你就是这样死缠烂打,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讨人厌吗?”
“本来就是你主动送上门来勾引我,大家各取所需,玩一玩也就行了,别当真。”
“尹佳怡!”金南智涨红了脸,又委屈又愤怒,眼里含着水光,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她一个耳光。
“你把我们之间感情当成什么了?!”
她说这话时候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尹佳怡心疼极了,却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抱抱她。
她一边在心底疯狂呐喊着对不起,我还爱你,一边嘴上说着最狠话来刺激她。
情感和理智双重拉扯下,她整个人也快要崩溃了,她得感谢金南智给她这一巴掌,指甲划到眼角,让她现在片刻眼红,有了最好理由。
尹佳怡从无名指上一点一点地褪下了那枚手作戒指,摊开在掌心里,递给了她。
“其实之前有一件事,我一直在瞒着你,那就是我有一个未婚夫,他不是圈内,我们已经订婚两年多了,我比你大七岁,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说不定就能理解了,不可能说一直就这样,总还是要回归家庭。”
金南智看看她,再看看躺在她手心那枚戒指,嘲讽地弯了弯唇角,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所以,你已经玩腻了,要回去结婚了,是这个意思吗?”
尹佳怡点了点头,再次把戒指递送给她。
“是,对于成年人来说,枯燥沉闷生活,偶尔压力过剩时候有个宣泄口也不错,这几个月来,我还蛮开心,戒指……还给你。”
她在这里等了一天,不停道歉,换来是什么呢,是她欺骗和羞辱。
金南智从小到大,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,她说每一句话,都是在往她心上捅刀子。
刀刀见血,皮开肉绽。
但即使已经痛彻心扉了,她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“尹佳怡,你告诉我,你是在骗我对不对,你只是……只是太生气了……”
“我婚期定在年底,欢迎你来。”
她再次打断了她话。
金南智闭了一下眼睛,泪水划过了面颊,看着她泣不成声样子,尹佳怡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。
她再也克制不住地想要上前一步,替她擦掉眼泪时候,金南智一把甩开了她手,尹佳怡手里戒指飞到了旁边绿化带里。
她嘲讽般地弯起了唇角。
“那就提前祝你,新婚快乐咯。”
戒指飞出手心那一刻,她终于意识到,自己彻底失去她了。
尹佳怡眼底也泛起了水光,被黑夜掩饰极好,她极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难过。
“南智,你……你以后再谈恋爱话,一定要……要擦亮眼睛,找个死心塌地对你好,不要……不要像我这样……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够了,尹佳怡!”
“我不管爱谁,也不会再……爱你了。”
金南智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瞬间,泪如泉涌,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,走着走着,就跑了起来,一路狂奔着,跑出了她视线范围。
直到背后目光消失了,金南智才靠着墙滑坐了下来,嚎啕大哭着。
在她走后,尹佳怡跪在绿化带里,翻遍了几乎每一块草皮,被石子咯到膝盖青肿,被玻璃渣划到手破血流,也不知道摸索了多久,总算是捡回了那枚戒指,把戒指攥进手心里时候,她像是获得了什么失而复得宝贝一样,又哭又笑。
***
简常念半夜醒来,往谢拾安床上看了一眼,空无一人,她顿时睡意消散了大半,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,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无人接听。
这大晚上,又去哪了呢?
她咬唇想了想,还是坐了起来,披衣下床,刚把门打开,就和人四目相对了。
谢拾安手里拿着钥匙,正准备开门。
“你去哪了,给你打电话也不接?”
“没有听到。”
简常念把人迎进来,见她走路摇摇晃晃,扶了她一把,凑近了闻见她身上有酒气。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嗯。”谢拾安点了一下头,眼神不似平常清明,被她扶到床边坐下了。
简常念回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和尹队吗?”
谢拾安捧着温热玻璃杯,笑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国家队除了尹队,你还看上谁啊。”
谢拾安脸上笑容变得有些苦涩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蒋前辈还有乔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隐去了那个人名。
“退役时候,我都没有这么难过,是不是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,从出道到巅峰再到退役,昙花一现就过了。”
谢拾安坐在那里,抬头发问,向来清澈透亮瞳仁蒙上了一层雾气,看起来迷茫又脆弱。
尹佳怡对于她们这一代人来说,就是标杆,就是楷模人物,她就像一把尺子,教练们拿她标准去严格要求她们,少年们也把她视做目标和灯塔。
全国大赛时候,在得知了自己对手是尹佳怡后,谢拾安在训练室里把自己练到脱力睡着。
她当然是懂她。
这段时间以来,发生了太多事,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,现在就连尹佳怡也要退役了,对于职业选手来说,没有对手是何其孤独一件事。
简常念动了动唇,走上前去,揽过了她脑袋,抱在了自己怀里,也红了眼眶。
“拾安,谁退役我都不会退役,我陪你,我陪你一起打,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可以打呢。”
冷不丁被人抱住,脑袋贴在了她胸口,听着她清晰心跳声,谢拾安怔了一下,失笑,自己居然被一个比她还小人给安慰到了。
片刻后,她又觉得这样姿势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,谢拾安把人推开,别过眼。
“肉麻死了。”
简常念也不恼,左看看她右瞧瞧。
“不难过了吧?不对啊,不就是抱了一下么,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?!”
谢拾安翻身上床,砸了一个枕头给她。
“有毛病吧你,黏黏糊糊,睡觉睡觉。”
见她从难过情绪里走出来,简常念笑嘻嘻地接住了那个枕头,也爬上了自己床,按熄台灯。
“晚安啊。”
谢拾安躺在床上,看了一眼她,又将目光收了回来,聚拢在天花板上。
“晚安,明天比赛……我要好好打。”
一般国际重大比赛譬如世界杯、奥运会之前,都会举行热身赛,有时候是和别队伍比,有时候是参赛选手队内比拼,以赛代练,用来检验集训这段时间以来学习成果,也算是一种出征仪式吧。
因此,除了一切赛制按照奥运会规格来之外,电视台也会实时转播。
今天这场热身赛,尹佳怡早就放出了消息说,赛后会举办新闻发布会,一大早媒体就来到了场馆门口等候,等到下午比赛开始时候,已经围水泄不通了。
好不容易等到尹佳怡出场,记者们一窝蜂地就迎了上去,镁光灯乱闪。
“尹队,您今天召开新闻发布会,是要宣布什么消息呢?”
“尹队,还差一枚奥运金牌,您就是中国首位获得羽毛球大满贯女性运动员了,不知道您对这次伦敦奥运会,有着怎样期待呢?”
“尹队,您对这次谢拾安夺冠亚洲杯,世界排名上升到第七位,怎么看呢?”
“会不会担心她给您带了太大压力?毕竟她目前是世界排名前十中最年轻中国选手了。”
尹佳怡戴着口罩鸭舌帽,在工作人员引领下,头也不回地就穿过了拥挤人群,进了场馆。
“诶,尹队,尹队——”记者们还想追,又见场馆门口停下了一辆大巴,谢拾安下来了,纷纷举着长/枪/短/炮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。
“可以说一下您对这次伦敦奥运会期待吗?”
谢拾安顿住脚步,拨过了记者话筒。
“我目标只有一个,奥运金牌。”
“虽然现在抽签结果还没出,但是我们都知道尹队和您都有个人单项,您有把握在比赛中赢过她吗?”
谢拾安抬起头来,冲着镜头微微扬起了眉锋。
“待会热身赛,我就会告诉你们,谁才是真正,世界第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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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胡说!从你出道到现在拿了四届世锦赛冠军,五个世界杯冠军,两届亚运会,三届苏杯,四个尤伯杯团体赛冠军,还差一个奥运金牌,你就是大满贯了!现在就是你最好时候!!!”
万敬把桌子拍震天响。
尹佳怡闭了一下眼睛,颤抖着嘴唇,泪水簌簌而落,她并未起身,而是深深拜了下去。
这一跪,是谢师恩,亦是在诀别。
“万老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辜负了您期望……只是我真……没法再打下去了……”
万敬转过了身去,扶着桌子,也红了眼眶,知道她是铁了心想要退役了。
尹佳怡见他不说话,起身,又给人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朝门外走去,短短几步路走锥心刺骨,快到门口时候,她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身后传来万敬声音。
“你想清楚,今天出了这个门,国家队再也没有你这号人,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徒弟。”
尹佳怡想让自己不那么难过,勉强扯起了唇角,泪却落更凶。
她咬着牙,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,极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。
“我已经通知媒体了,明天打完最后一场热身赛,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。”
就在她转身阖上门那一瞬间,万敬砸了手里茶杯,办公室这么大动静,其他人不可能听不见,见她出来,纷纷围了上来,眼里都有关心。
“尹队,你这是怎么了?怎么突然要退役啊?”
“尹队,我们团体赛不能没有你啊。”
“尹队,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,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吗?”
“对啊,就算是要退役,不能等到打完了再说吗?”
面对队友们疑惑,尹佳怡只是勉强笑了一下,疲惫地挥了挥手,径直离开了。
“散了吧,我只是……不想打了。”
谢拾安看着她背影,神色莫名。
大早上就整这么一出,今天一天谁还有心思训练啊,晚上早早地就散了。
谢拾安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还是睡不着,索性爬了起来去训练室打球,还未走近,就听见场馆里传来了砰砰击球声。
嘴上说着要退役不想打了人,却在大家都散尽后,又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训练室打球。
“不是不想打了吗?”谢拾安推门而入。
尹佳怡停下动作,场馆里没开灯,窗外月光照了进来,像一束聚光灯一样洒在了她身上。
她背影萧索又落寞。
尹佳怡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小时候练球,吃了很多苦,摔了很多跟头,每摔倒一次,我就跟教练说,我不想打了,这句话都快成我口头禅了,这么多年,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,原来真说出来还是会难过啊。”
谢拾安捡起掉落在地羽毛球还给她。
“是因为金南智吗?”
她不说话,便算是默认了。
“他们以这件事来威胁你了?!”
少年血性一上来,捏紧了拳头,就要往外走,尹佳怡一把把人拽住。
“别去找她,这是我……自愿。”
偌大个训练基地,国家队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尹佳怡却没几个能交心朋友。
她红着眼眶,笑了笑。
“陪我喝两杯吧。”
尹佳怡从球包里取出了两罐啤酒,扔了一罐给她,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下来。
这个夜晚是那么静谧,月光洒在球场中央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银色尘埃。
谢拾安攥着易拉罐。
“我……不明白。”
尹佳怡举起易拉罐,饮了一口。
“等你有一天,爱一个人胜过于爱羽毛球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谢拾安不以为然,也灌了一口。
“我最爱人,已经离开我了。”
“也是女孩?”尹佳怡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谢拾安仰头又灌了一口。
尹佳怡伸出手去,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易拉罐。
“为我们都是同性恋,干杯。”
“干杯。”
也许是喝了酒,尹佳怡话匣子打开了,微微笑着,跟谢拾安说了许多关于金南智事。
“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见她,就觉得她很可爱,小小身体仿佛包含着巨大能量。”
“她居然不知死活,要来跟我单挑。”
“她家很有钱,但是她自己好像不怎么在意样子,反倒被她那些队友们起哄,哄骗着经常让她请客吃饭,给她们买礼物送东西。”
“我觉得她傻傻,但是又很善良。”
“知道她以外援身份加入北京队时候,其实我很开心,但是又有一些后怕。”
“我怕自己会喜欢上她,南智……比我勇敢。”
“尹队——”听她说到这里,谢拾安眼圈也红了。
尹佳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在我们这段感情里,南智一直都比我主动,她已经勇敢了九十九步了,这最后一步就让我来保护她吧,我希望她永远是那个一腔热血,简单纯粹女孩,不要沾上这世间半分险恶。”
明明是听着别人故事,自己为什么也会跟着掉眼泪呢,谢拾安飞快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尹佳怡偏头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好在国家队现在有你了,我也能放心地退役了,拾安,你一定要坚持下去,蒋云丽前辈和我都没有做到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谢拾安轻轻抱了一下她,肩膀撞着肩膀,像是之前每一次庆祝胜利一样。
她咬着牙道。
“明天热身赛,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酒喝完了,也该散场了。
尹佳怡道: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自己再待一会儿,毕竟以后想回来,可就难了。”
谢拾安起身离去时候,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真……不去看看她吗?”
***
金南智手机早就没电了,联系不到她,又怕贸贸然冲进去会给尹佳怡带来麻烦,就只好傻傻地坐在训练中心门口花坛边上,等了她一天。
每当有人进出,她总会站起来看一眼,发现不是尹佳怡,又满脸失落地坐了下去。
保安赶了她几次,都无动于衷。
直到夜深,路上都没什么行人了,只有成群结队飞蛾在绕着路灯起舞。
金南智又累又困又饿,坐在花坛边上,抱着胳膊,有些昏昏欲睡。
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了下来。
她抬头一看,顿时喜出望外,站了起来,径直扑进了她怀里。
“尹佳怡,我就知道,你不会这么狠心!”
她之前每一次主动抱她时候,尹佳怡总会第一时间把人抱起来转一圈,只有这次,她站着没动,看着她眼神,是那么陌生和冰冷。
“回去吧,你在这里影响不好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啊?”金南智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,强笑着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我昨晚没去赴约做不对,但是你听我解释,我喝醉了,根本……”
尹佳怡打断了她话。
“我不想听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金南智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,以后……以后不会了……我真很喜欢你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不分手……好不好?”
尹佳怡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她拽住自己衣服手,看着她惊慌失措,泪落更凶也无动于衷。
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,我跟你也就只是玩玩而已,现在玩够了,也是时候分手了。”
“尹、尹佳怡……你骗我吧……你在说气话对不对?”
金南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,又上前一步,还想再拉拉她手。
“我真知道错了,你不要这样……我现在好难受……尹佳怡……你……你抱抱我好不好?”
尹佳怡把她手甩开,眼里有一丝不耐烦。
“从前在韩国集训时候,你就是这样死缠烂打,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讨人厌吗?”
“本来就是你主动送上门来勾引我,大家各取所需,玩一玩也就行了,别当真。”
“尹佳怡!”金南智涨红了脸,又委屈又愤怒,眼里含着水光,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她一个耳光。
“你把我们之间感情当成什么了?!”
她说这话时候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尹佳怡心疼极了,却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抱抱她。
她一边在心底疯狂呐喊着对不起,我还爱你,一边嘴上说着最狠话来刺激她。
情感和理智双重拉扯下,她整个人也快要崩溃了,她得感谢金南智给她这一巴掌,指甲划到眼角,让她现在片刻眼红,有了最好理由。
尹佳怡从无名指上一点一点地褪下了那枚手作戒指,摊开在掌心里,递给了她。
“其实之前有一件事,我一直在瞒着你,那就是我有一个未婚夫,他不是圈内,我们已经订婚两年多了,我比你大七岁,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说不定就能理解了,不可能说一直就这样,总还是要回归家庭。”
金南智看看她,再看看躺在她手心那枚戒指,嘲讽地弯了弯唇角,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所以,你已经玩腻了,要回去结婚了,是这个意思吗?”
尹佳怡点了点头,再次把戒指递送给她。
“是,对于成年人来说,枯燥沉闷生活,偶尔压力过剩时候有个宣泄口也不错,这几个月来,我还蛮开心,戒指……还给你。”
她在这里等了一天,不停道歉,换来是什么呢,是她欺骗和羞辱。
金南智从小到大,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,她说每一句话,都是在往她心上捅刀子。
刀刀见血,皮开肉绽。
但即使已经痛彻心扉了,她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“尹佳怡,你告诉我,你是在骗我对不对,你只是……只是太生气了……”
“我婚期定在年底,欢迎你来。”
她再次打断了她话。
金南智闭了一下眼睛,泪水划过了面颊,看着她泣不成声样子,尹佳怡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。
她再也克制不住地想要上前一步,替她擦掉眼泪时候,金南智一把甩开了她手,尹佳怡手里戒指飞到了旁边绿化带里。
她嘲讽般地弯起了唇角。
“那就提前祝你,新婚快乐咯。”
戒指飞出手心那一刻,她终于意识到,自己彻底失去她了。
尹佳怡眼底也泛起了水光,被黑夜掩饰极好,她极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难过。
“南智,你……你以后再谈恋爱话,一定要……要擦亮眼睛,找个死心塌地对你好,不要……不要像我这样……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够了,尹佳怡!”
“我不管爱谁,也不会再……爱你了。”
金南智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瞬间,泪如泉涌,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,走着走着,就跑了起来,一路狂奔着,跑出了她视线范围。
直到背后目光消失了,金南智才靠着墙滑坐了下来,嚎啕大哭着。
在她走后,尹佳怡跪在绿化带里,翻遍了几乎每一块草皮,被石子咯到膝盖青肿,被玻璃渣划到手破血流,也不知道摸索了多久,总算是捡回了那枚戒指,把戒指攥进手心里时候,她像是获得了什么失而复得宝贝一样,又哭又笑。
***
简常念半夜醒来,往谢拾安床上看了一眼,空无一人,她顿时睡意消散了大半,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,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无人接听。
这大晚上,又去哪了呢?
她咬唇想了想,还是坐了起来,披衣下床,刚把门打开,就和人四目相对了。
谢拾安手里拿着钥匙,正准备开门。
“你去哪了,给你打电话也不接?”
“没有听到。”
简常念把人迎进来,见她走路摇摇晃晃,扶了她一把,凑近了闻见她身上有酒气。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嗯。”谢拾安点了一下头,眼神不似平常清明,被她扶到床边坐下了。
简常念回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和尹队吗?”
谢拾安捧着温热玻璃杯,笑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国家队除了尹队,你还看上谁啊。”
谢拾安脸上笑容变得有些苦涩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蒋前辈还有乔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隐去了那个人名。
“退役时候,我都没有这么难过,是不是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,从出道到巅峰再到退役,昙花一现就过了。”
谢拾安坐在那里,抬头发问,向来清澈透亮瞳仁蒙上了一层雾气,看起来迷茫又脆弱。
尹佳怡对于她们这一代人来说,就是标杆,就是楷模人物,她就像一把尺子,教练们拿她标准去严格要求她们,少年们也把她视做目标和灯塔。
全国大赛时候,在得知了自己对手是尹佳怡后,谢拾安在训练室里把自己练到脱力睡着。
她当然是懂她。
这段时间以来,发生了太多事,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,现在就连尹佳怡也要退役了,对于职业选手来说,没有对手是何其孤独一件事。
简常念动了动唇,走上前去,揽过了她脑袋,抱在了自己怀里,也红了眼眶。
“拾安,谁退役我都不会退役,我陪你,我陪你一起打,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可以打呢。”
冷不丁被人抱住,脑袋贴在了她胸口,听着她清晰心跳声,谢拾安怔了一下,失笑,自己居然被一个比她还小人给安慰到了。
片刻后,她又觉得这样姿势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,谢拾安把人推开,别过眼。
“肉麻死了。”
简常念也不恼,左看看她右瞧瞧。
“不难过了吧?不对啊,不就是抱了一下么,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?!”
谢拾安翻身上床,砸了一个枕头给她。
“有毛病吧你,黏黏糊糊,睡觉睡觉。”
见她从难过情绪里走出来,简常念笑嘻嘻地接住了那个枕头,也爬上了自己床,按熄台灯。
“晚安啊。”
谢拾安躺在床上,看了一眼她,又将目光收了回来,聚拢在天花板上。
“晚安,明天比赛……我要好好打。”
一般国际重大比赛譬如世界杯、奥运会之前,都会举行热身赛,有时候是和别队伍比,有时候是参赛选手队内比拼,以赛代练,用来检验集训这段时间以来学习成果,也算是一种出征仪式吧。
因此,除了一切赛制按照奥运会规格来之外,电视台也会实时转播。
今天这场热身赛,尹佳怡早就放出了消息说,赛后会举办新闻发布会,一大早媒体就来到了场馆门口等候,等到下午比赛开始时候,已经围水泄不通了。
好不容易等到尹佳怡出场,记者们一窝蜂地就迎了上去,镁光灯乱闪。
“尹队,您今天召开新闻发布会,是要宣布什么消息呢?”
“尹队,还差一枚奥运金牌,您就是中国首位获得羽毛球大满贯女性运动员了,不知道您对这次伦敦奥运会,有着怎样期待呢?”
“尹队,您对这次谢拾安夺冠亚洲杯,世界排名上升到第七位,怎么看呢?”
“会不会担心她给您带了太大压力?毕竟她目前是世界排名前十中最年轻中国选手了。”
尹佳怡戴着口罩鸭舌帽,在工作人员引领下,头也不回地就穿过了拥挤人群,进了场馆。
“诶,尹队,尹队——”记者们还想追,又见场馆门口停下了一辆大巴,谢拾安下来了,纷纷举着长/枪/短/炮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。
“可以说一下您对这次伦敦奥运会期待吗?”
谢拾安顿住脚步,拨过了记者话筒。
“我目标只有一个,奥运金牌。”
“虽然现在抽签结果还没出,但是我们都知道尹队和您都有个人单项,您有把握在比赛中赢过她吗?”
谢拾安抬起头来,冲着镜头微微扬起了眉锋。
“待会热身赛,我就会告诉你们,谁才是真正,世界第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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